
文 | 祝玉婷
编辑 | 刘鹏
梁建章正在将入境游视做中国服务业的下一个增长极。
痴迷于研究人口学的他预测,“到2030年,中国的入境游游客数量有望达到目前的3倍,人均消费再增长60%到70%,将带来约3000亿美元外汇增量,占GDP的2%至3%,而考虑到汇率升值因素,对GDP的综合拉动效应可放大至5%至7%。”
梁建章把中国入境游放进了一张更大的经济图景里:当制造业已经站到世界前列,服务业的“出口”也该被重新估值。免签扩围、支付打通、高铁纵横、酒店性价比突出,让中国第一次具备了大规模承接全球游客的基础条件。在他看来,入境游不只是景区门票和酒店订单,而是一条能带来外汇、消费、就业和国家形象重塑的新增长曲线。未来几年,欧洲游客可能成为关键增量,而中国要争夺的,也不只是游客的行程表,更是全球服务业竞争中的新位置。
“中国入境游完全有希望做到世界第一。”他的逻辑是,入境游是中国服务业实现“出口”最直接的抓手。“中国的制造业已经是世界第一,而服务业比制造业更大。这里面最容易先做到世界第一的,我觉得就有可能是入境旅游。”
刚刚过去的2026年“五一”假期,国家移民管理局数据显示,外国人出入境达125.5万人次,同比增长12.5%,其中适用免签政策入境的外国人达43.6万人次,同比增长14.7%。数据显示,近两年时间,外国游客入境量增长了30%。
梁建章于1999年创办携程,近年来他将相当大一部分精力投入到推动中国入境游上。2025年,携程通过海外平台预订中国入境游的游客达2000万人次,带动消费240亿美元,超过15万家中国旅游商家通过该平台承接了国际游客服务。
但在梁建章看来,增长才刚开始。他在对话中直言:“回头看5年前、10年前,这都不可想象,因为那个时候到中国来旅游的外国人还很少。”
他分析称,曾经困扰入境游的签证、支付、上网等瓶颈,现在“绝大部分都已经解决,甚至解决得比我们原来预想的更好”。他以签证为例:“原来讨论的还是能否放开,如果不能放开是否可以推行电子签证。现在是,很多国家直接实现了全面免签。”
梁建章把中国旅游的核心优势概括为几个方面:一是自然资源和历史文化“跟世界上最好的国家,比如法国、美国,都可以一比”;二是基础设施“现在是全球公认最好的”;三是性价比,“我们的价格可能是他们五星级酒店价格的1/2、1/3,但同样提供好的服务”。
另一方面,他特别提到中国高科技作为差异化卖点的潜力,比如无人机表演、机器人与传统文化的结合,将中国高科技与入境游产品相融合,是一个新的、值得创新的机会,也是中国独特的竞争优势所在。
不过他也坦诚地表示,目前现实情况离愿景还有一段距离。”我们现在入境游的水平还只是在亚洲排第二,第一是日本,比我们多了一两千万。在全球范围内,我们还只是法国的1/2,是美国的1/3、1/2,成长空间还很大。”他认为下一个发力点在欧洲市场,“就欧洲客人而言,签证已经实现免签,我们的旅游体验对他们也应该很有吸引力,但目前来华的欧洲游客,从数据上看还是偏少的。”他透露携程今明两年会大力投入欧洲市场推广。
最后,他表示对于“中国成为世界第一的入境游国家”非常期待。他描绘“世界第一”的体现就是“万国来朝”的画面。“全世界的人都希望来中国旅游,甚至不仅仅是旅游,还包括来中国就医、享受各类服务,乃至移民中国。”梁建章表示,“10年前、20年前,全世界的人可能都渴望拥有美国护照;但如果中国的服务业同样跻身世界第一,人们自然会重新做出选择。”

图为:携程集团联合创始人、董事局主席梁建章
以下为梁建章核心观点:
01
中国入境游完全有希望做到世界第一
腾讯财经:你最新的研究表示,到2030年中国入境游游客有望达到目前的3倍。如果人均消费涨60%-70%,就会带来约3000亿美元外汇增量,占GDP的2%-3%。考虑到汇率升值因素,会放大到5%-7%。请具体分析一下这个研究结果。
梁建章:中国GDP什么时候能够变成世界第一,我觉得这是一个重要的标志。中国的制造业已经是世界第一,而服务业比制造业更大,在发达经济体里,服务业占了更大的比重。服务业包括旅游、金融投资、医疗教育等等,这里面最容易先做到世界第一的,我觉得就有可能是入境旅游。旅游业的出口,就相当于请外国人到中国来消费我们的旅游服务,这是非常关键的一环。如果这个做到了,其他相关服务业也会被带动,整体上中国的GDP我觉得也会超过美国。
当然这是一个非常high level的定性描述,我们也做了一些定量的分析,到底有多大的量。分析结果显示,中国入境游成为世界第一还是非常有希望的。回头看5年前、10年前,这都不可想象,因为那个时候到中国来旅游的外国人还很少,中国旅游确实存在几个瓶颈,比如签证、支付、上网、英语、接待服务等等问题。现在这些问题在逐步解决,甚至有些解决得很好。这些问题解决以后,中国旅游就要看它真正的商品跟服务的竞争力。
中国旅游商品的竞争力,我觉得在各方面都有可能做到世界第一,它本身的天然条件就很好。我们的自然资源、自然风光、历史文化,中国我觉得跟世界上最好的国家,比如法国、美国,都可以一比。中国在某些领域以前是落后的,但现在已经超过了他们。比如中国的基础设施,现在是全球公认最好的。比如中国的旅游性价比,在同等标准水平下,中国比他们便宜很多,我们的价格可能是他们五星级酒店价格的1/2、1/3,但同样提供好的服务,所以性价比又是世界第一。另外大家也已经意识到,中国现在的科技文化影响力快速提升,科技方面很多地方也是世界第一。综合这几方面的世界第一,我觉得中国确实应该成为世界游客们的首选目的地。
这当然是个美好的愿景,现在离首选目的地还差很远。外国人可能对中国还不太了解,对中国还有很多误解。我们现在入境游的水平还只是在亚洲排第二,第一是日本,比我们多了一两千万,多了30%到50%。在全球范围内,我们还只是法国的1/2,是美国的1/3、1/2,成长空间还很大。
所以我很有信心,通过今后几年努力,把中国的入境游做到全球第一,人数上可能翻三倍。我们的定价也不要那么便宜,不必保持1/2、1/3的价格,稍微比他们便宜一点就可以,这样人均消费可以做得更好。同时我们提供更好的全方位旅游服务,包括餐饮、夜生活、各种表演演出和购物,这些如果都提升上来,每个外国游客的人均收入还能提高60%-70%。
总的来说,入境游有四五倍这样的成长空间。它带来的GDP贡献,现在只有零点几,如果按照国际先进水平,可以达到GDP的1%到3%。再加上外汇方面,这么多资金进入外汇流入的话,顺差又会增加很多。顺差增加之后,汇率肯定会上升,所以总体来说,对GDP的提升可能可以达到5%到7%,这是非常大的一块。
我们现在整体落后美国,GDP差距可能在百分之二十几,其中一小半就可以通过旅游入境游这一个行业来弥补。但这只是旅游的直接收入,旅游还会带动其他相关服务业的对外服务贸易出口。比如外国人到中国看病、美容,或者到中国来投资、买房,甚至到中国来留学。目前中国人出去消费了很多外国的服务,而中国在各方面的性价比都是优于国外的,包括医疗也是优于国外的,外国人完全可以到中国来消费中国的服务。
如果中国的服务业是世界第一,中国的制造业本来就是世界第一,那中国整体的GDP肯定会超过美国,越来越真正成为世界上头号的最大经济体跟最强的国家。我觉得这个是非常值得期待的,旅游业是一个最好的抓手,入境游又是一个非常值得去大力发展的抓手。
02
今年和明年会大力投入欧洲市场
腾讯财经:此前中国的旅游业有5个痛点:签证、网络、酒店、高铁和国家形象,现在大部分都解决了。您觉得要达到“创汇+升值”的杠杆效应,接下来的政策变量是什么?
梁建章:我觉得这些问题绝大部分都已经解决,甚至解决得比我们原来预想的更好。以签证为例,原来讨论的还是能否放开,如果不能放开是否可以推行电子签证。现在是,很多国家直接实现了全面免签,还有些国家推行了电子签,便利程度确实提升了很多。在主要国家里面,我觉得中国签证的便利度已经排在世界前列了。
其他方面的便利程度,比如支付,现在也解决得很好。我们也做出了一些贡献,帮助外国人绑卡,设立柜台协助他们完成绑卡流程,以及指导他们购买eSIM卡、配置上网环境等。
这些便利度做好以后,最重要的工作,可能第一位还是继续宣传。
中国旅游性价比高、便利度高、服务体验好,但外国人对此还不太了解。目前亚洲游客了解的相对较多,我们去年送了2000万客人到中国来,其中大部分还只是亚洲客人,包括日韩及马来西亚等地。Trip(携程集团旗下的国际品牌)在这些国家投入了大量资源做推广,市场份额也在持续提升,同时也借助中国入境游的宣传势头进一步扩大了我们的份额。
但如果看欧美客人,情况则有所不同。就欧洲客人而言,签证已经实现免签,我们的旅游体验对他们也应该很有吸引力,但目前来华的欧洲游客,从数据上看还是偏少的。
为此,我们今年和明年会大力投入欧洲市场,推广Trip品牌,宣传入境游,吸引更多欧洲客人来华。这需要一个过程,因为旅游是大金额消费,尤其是欧洲游客,他们的假期计划通常提前几个月甚至一年才会确定。所以这个过程需要时间,但宣传工作是必不可少的。
腾讯财经:“创汇+升值”机制是否存在一个政策临界点,比如免签的覆盖率必须达到多少、入境游客的规模必须突破多少,这个杠杆效应才会真正地启动?
梁建章:我认为签证政策曾经是一块短板,目前这块短板已经补齐了约80%。然而,即便如此,我们现在实际能够吸引到的客源可能只覆盖了40%左右的潜在市场。
入境游客主要来自三大客源地:亚洲、美国和欧洲。目前亚洲客人已经大量来访,欧洲客人仍在计划阶段,而美国客人的签证尚未开放。在这样的态势下,我认为客源覆盖率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。
即便覆盖率维持在现有水平,只要能有效吸引欧洲客人,入境游规模就完全有机会在现有基础上翻一番。欧洲客人的消费能力相当高,而如果未来进一步向美国客人开放签证,美国客人的消费能力可能还会更高。
03
高科技与入境游相融合是新机会
腾讯财经:目前,全球都在抢游客。数据显示日本入境客近4000万、沙特把旅游写进“2030愿景”、东南亚免签竞赛激烈。在这样的格局下,中国入境游的差异化叙事到底应该怎么讲?哪一种叙事最能打动外国人?
梁建章:我觉得中国相对于其他国家还是存在很多卖点的。
我刚才列举了几个全方位的优势,其中比较突出的,除了自然资源与历史文化达到全球一流水平之外,中国还有一些独特的优势值得重点宣传,比如性价比。相对于法国、西班牙、日本,中国酒店的价格只是他们的1/2、1/3,这个优势确实非常值得宣传。
再比如基础设施。中国的基础设施水平甚至超过了欧洲和日本。
此外,中国还有一些高科技方面的优势,也非常值得宣传。比如机器人,中国能否将机器人打造成一个优质的旅游产品,让游客欣赏机器人表演,并将其与中国传统文化相结合,例如让机器人表演中国传统舞蹈或舞狮等。
再比如无人机表演,中国的无人机表演是全球最壮观的,因为中国无论在无人机性能还是成本上,都处于全球领先地位。
总体来说,将中国高科技与入境游产品相融合,是一个新的、值得创新的机会,也是中国独特的竞争优势所在。
04
入境游将带动就业市场巨大提升
腾讯财经:未来如果入境旅游人数翻3倍、消费也有60%-70%的提升,对于旅游行业的就业空间会带来多大的容量?
梁建章:目前中国整体的就业形势并不十分乐观,酒店行业同样面临压力,新开酒店数量增长较快,但国内旅游的增量和增幅跟不上供给扩张的速度,导致单个酒店承受一定的经营压力。
但积极的一面也已经显现。以上海部分高星级酒店为例,外国客人贡献的业务已占到20%左右,这有效带动了酒店雇用更多的服务人员和营销人员。酒店只是一个缩影,导游、导购、酒店服务人员、司机等相关服务从业者,同样都会从入境游的增长中受益。
如果能进一步让外国人在中国多停留几天、多消费,空间还非常大。餐饮方面,外国游客可以体验各种餐饮形式。演出方面,各类表演、酒吧等夜间文娱活动,也能为消费带来可观的增量。如果停留时间更长,还可以延伸至美容、医疗旅游、看房投资乃至留学等领域,这些都是非常大的机会。
当外国人普遍感受到中国服务业完善、制造业强大、入境便利之后,他们会更倾向于长期停留,例如来华交流访问,由此带来的就业拉动效应将更为显著。
此外,还有一个重要方向,是国际赛事和国际会展。随着中国对外开放程度的提升,全球各地的人来华愈加便利,加之服务质量高、性价比突出,将会有更多国际赛事和会展选择在中国举办,这对相关产业的带动作用更为可观。
因此,入境游对就业市场的拉动效应目前还只是刚刚起步。现阶段几千万外国游客带来的就业增量,如果将来外国游客规模扩大三倍,达到上亿人次,对就业市场的提升将是巨大的。
05
20年前抢美国护照
10年后要抢中国护照
腾讯财经:对于“到2030年中国入境游游客达2亿”这样的数字目标,您有没有信心?
梁建章:我对此还是充满信心的。我觉得中国确实应该成为全世界游客的旅游首选国家。
正如我刚才说的,中国在各方面都处于领先地位,尤其是高科技方面,中国的高科技更具物理属性,无人机、新能源汽车、高铁等硬件领域的领先优势,必须亲身到中国才能充分体验。
中国作为全球制造业第一大国,在硬件高科技领域的领先优势,本身就是吸引外国游客的重要理由。
此外,中国的性价比也极具竞争力。这些卖点都是其他国家所不具备的。因此,我认为中国完全有条件成为世界领先、排名第一的入境游目的地国家。
这一增长前景非常值得期待。无论是硬实力、科技能力,还是软实力、文化输出能力,抑或整体服务业水平,中国的综合竞争力还将持续提升。
因此,成为世界第一的入境游国家,乃至在10年后服务业整体跻身世界第一,我认为是非常值得期待的目标。
所谓世界第一的体现,就是万国来朝。全世界的人都希望来中国旅游,甚至不仅仅是旅游,还包括来中国就医、享受各类服务,乃至移民中国。中国护照届时可能会变得非常抢手。10年前、20年前,全世界的人可能都渴望拥有美国护照;但如果中国的服务业同样跻身世界第一,留学、医疗等领域全面领先,人们自然会重新做出选择,为什么还要去美国呢?未来这种格局很可能就会发生转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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